十年当兵今日回(退伍兵十年后回家,惊见父母被囚地窖,一个电话叫来一个团!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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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门关上的闷响在午后寂静的村口格外清晰。

我提着褪色的迷彩背包,站在通往老屋的土路前。

沿着记忆里的小路往家走,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劲儿一点点翻上来。像近乡情怯,也像某种拖了太久之后终于要面对的亏欠。部队里练出来的警觉还在,可到了这儿,紧绷了多年的筋好像自己就松了。村东头何婶家的瓦房翻新了,贴上白瓷砖,晃得人眼睛发亮。蒋叔家的孙子蹲在门口玩泥巴,抬头看我时眼神陌生,显然不认得。

等远远看见自家院门,我脚步慢了下来。

院门是关着的。

不是那种从里面顺手闩上的关,而是外头挂了把崭新的黄铜锁,阳光一照,刺眼得很。

我心口一下沉了。

父亲从来不在白天锁门,他总说乡里乡亲的,锁门像防贼,犯不着。更不对劲的是,院子里有男人说笑的声音,粗声大气的,夹着扑克牌拍在石桌上的脆响,还有酒瓶碰来碰去的动静。

不止一个人。

我站在门外没动,耳朵先数了数,至少七八个。

墙头探出几丛杂草,在风里一摆一摆。院墙还是老样子,青砖斑驳,墙根那块我十岁时用石头刻下的“魏”字还在,只是被青苔吞了一半。

我把背包放下,手掌贴上砖墙。砖面粗糙,带着冬天的冷意。父亲年轻时亲手烧的砖,垒这个院子的时候,我还在旁边帮倒忙,泥巴糊了一身,被母亲拎回去打了两下屁股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后退两步,助跑,蹬墙,翻身。

动作比记忆里笨了点,可身体还记得怎么发力。落地时我尽量收住声,鞋底还是带起一点土,惊动了柴堆边几只麻雀,扑棱棱飞上墙头。

院子里果然坐着八个男人。

他们围在枣树下的石桌边,桌上是扑克牌、花生壳、空酒瓶,还有一只吃了一半的烧鸡。靠墙根蹲着两个年轻些的,低头玩手机,嘴里叼着烟。剩下几个穿得花里胡哨,不是紧身T恤就是皮夹克,胳膊上露着深浅不一的纹身。院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男人的汗衫,被风吹得一晃一晃,飘出一股发酸的汗味。

我的视线很快扫了一圈。

井边塑料桶翻在地上,水淌得满地都是。鸡窝空了,只剩几根羽毛。堂屋门半掩,屋里黑沉沉的。厨房那边堆着不少陌生的纸箱和蛇皮袋,绝不是我家原来的东西。

最先看见我的是个胖子,四十来岁,左脸有道疤,从眼角斜拉到嘴边,笑不笑都显得横。他手里还捏着牌,眯着眼打量我,像在看一块自己地盘上突然冒出来的石头。

其他人也都抬起了头。

空气立刻静下来。

“我是这家的儿子。”我说。

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还平。

“出门了。”他回答得很顺,“去城里亲戚家住几天。我们是远房表亲,帮忙看房子。”

远房表亲。

我差点笑出声。父亲是独子,母亲那边的亲戚大多在外省,就算真有,也轮不到这么一群货色来家里看门。更别说母亲腿有风湿,到了冬天走路都费劲,怎么可能突然跑去城里住几天。

说着,他抬手拍了拍我肩膀,劲很重,像试探,也像警告。

我侧了侧身,避开他的手。

“我就在家等。”

话一落,院子里的气氛就变了。墙根那两个玩手机的站了起来,剩下几个也不摸牌了,眼神一个比一个不善。

胖子脸上的笑淡了点:“不方便吧。我们人多,住得也挤。”

“这是我家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。”

他跟我对视了几秒,最后咧嘴一笑:“行,你要等就等。自己家嘛,随便。”

我没再搭理他,提着包往堂屋走。

背后立刻响起压低声音的嘀咕,听不清具体说什么,但那种恶意不需要听懂也感觉得出来,像针一样往背上扎。

堂屋一推开,一股发霉的灰味扑面而来。

桌椅还在原来的位置,只是落了一层灰。神龛上的观音像倒了,香炉里的香灰积得发白,显然很久没人动。父母住的那间屋门是锁着的,我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门缝里看进去,床铺有点乱,衣柜门敞着,里面像空了一半。

厨房里灶是冷的,碗柜里少了几个常用的碗。地上有拖拽过的痕迹,从屋门口一直延伸到水缸旁。水缸被挪了位置,下面露出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地面。

我站在堂屋里,听着外面重新响起的打牌声和笑骂声,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

太阳一点点斜下去,光从门缝里切进来,落在地上,灰尘在那道光里慢慢飘,轻得像时间也被关在这屋里没走。

手机震了一下,是工厂主管发来的消息,问我假休到几号。我回了句“一周”,就把手机收了起来。

天黑的时候,他们在院里拉了个灯泡。昏黄灯光罩着枣树,下面烟雾缭绕,酒气越来越重。有人开始做饭,油烟味飘进堂屋。我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们熟门熟路地用我家的锅,拿我家的碗,像一帮赖着不走的野狗。

“不饿。”

“退伍了。”

“打工。”

他点点头,像是松了口气:“打工好,安稳。我们这种人,四处跑,挣的都是辛苦钱。”

“啥都做。”他笑,“运输、工程、收点山货,能挣钱就行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他吃完面,把碗往窗台上一搁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:“既然你想等,那就等吧。就是别乱走,村里天黑路滑,磕着碰着就不好了。”

这话说得软,里头的味儿却一点不软。

夜深后,他们陆续回屋。左右厢房各睡四个,呼噜声没一会儿就起来了,厚一阵薄一阵,吵得人太阳穴发胀。我躺在堂屋的凉席上,睁着眼看屋顶。

小时候这屋顶漏雨,父亲踩着梯子上去补瓦,我在下面扶着,母亲在旁边骂他不要命。那时候总嫌这房子旧,现在一抬头,却觉得哪根梁哪块板都顺眼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院里安静得只剩虫鸣和远处偶尔一声狗叫。就在我快闭眼的时候,耳边忽然捕捉到一点动静。

隔了一下。

又是一下。

像有人隔着厚厚的土和木板,在下面敲。

我整个人一下清醒了,呼吸都放轻了。那声音并不大,若有若无,可不是幻觉。断断续续敲了一阵,又停了。

我盯着黑暗,心跳快得发沉。

院墙东南角,原来有个小花坛,花坛下面就是我家地窖。父亲二十年前挖的,专门放红薯、白菜,夏天还冰西瓜。我白天进院时就发现那边被碎砖杂草盖着,像是故意遮掩过。

不是不想,是不能动。外头那八个人睡得再死,也不代表真没防备。现在贸然去看,只会打草惊蛇。

我硬生生把那股冲动压了回去,继续躺着,耳朵却一直绷着。后来那声音再没响过。

天快亮的时候,胖子起来上厕所。他打着哈欠在院里转了一圈,走到井边停了停,又去柴房看了看,最后才站到东南角那个被碎砖盖住的地方,低头看了足足十几秒。

然后他才回屋。

我闭上眼,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
第二天一早,他们还在院里说话。

“胡哥说了,盯紧点,别出岔子。”

“知道,不就是个退伍的嘛。”

“能翻墙进来,就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
他看了我两秒,点点头:“成。”

十点多的时候,那八个人都出门了。胖子最后一个走,顺手把院门从外头锁上,铜锁“咔哒”一声,清清楚楚传进我耳朵里。

我等了十分钟,确定外头没动静,才起身直奔东南角。

碎砖搬开,下面的土一挖,果然碰到木板。是地窖盖板没错,可边缘全钉了长钉,还压了一层砖和土,分明是故意封死的。

我用力抬了一下,抬不动。

心往下直坠的时候,墙外忽然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。

“维昱。”

我猛地回头,看见何婶扒在墙头,脸都急白了,冲我拼命招手。

我翻过去,她一把拉住我就往屋里拖,进门先把门闩上,紧接着眼泪就下来了。

“你可算回来了。”她声音抖得厉害,“你爸妈在地窖里!”

我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,可听她亲口说出来,脑子里还是“嗡”的一声。

“三天。”何婶捂着胸口,“就是那群畜生干的。领头的叫胡德元,镇上赵老板养的人,想占你家地。你爸不答应,他们就把老两口关进地窖,还对外说去城里了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何婶抹眼泪,“前天夜里我偷偷趴墙头喊过,听见你妈应了我一声,声音都不像人声了。我往里扔过馒头和水,可盖板封死了,也不知道他们拿着没有。”

“对,就是他!”

我点头,心里彻底定了。

“何婶,你帮我个忙。”我说,“他们回来要是问起我,你就说我走了,说我没等到人,先回城里了。”

“我去找人。”

“你可别自己硬来啊维昱,他们真敢下死手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看着她,“这两天不管你听见什么,都别出来看,当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翻回自家院子后,我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一部旧手机。老式按键机,还是当年退伍时带回来的,平时不开机,电池却一直留着。

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。

我当年的班长。

光听见这两个字,我喉咙就紧了下。

“班长。”我说,“我需要帮忙。”

那边安静了几秒:“说。”

我没绕弯子,把情况一口气说完。父母被关地窖,院里八个人,可能有刀有枪,当地派出所不可靠,我一个人没法保证把人安全救出来。

冯祺瑞听完只问了两个问题。

“位置。”

“多急。”

我把村名和方位报给他,又说:“我妈身体不好,已经三天了。”

“明白。”他的声音一下沉了,“手机保持畅通,别冲动,等我。”

“班长,要快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下午两点多,胡德元他们回来了。何婶果然按我说的做了,不久后胡德元站在门口往外看了几眼,骂了句什么,又回院里去了。看得出来,他们信了。

他们起疑心了。

我眼皮狠狠一跳。

父亲叫傅林,母亲叫薛丽萍。

下面没回应。

还是没回应。

他脸一沉,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铁棍,朝地窖盖板狠狠砸了一下。

那闷响隔着老远都听得我牙根发紧。

“明天早上再不签,就别怪我不客气!”

旁边几个人跟着笑。

我趴在草丛里,手死死攥住地上的冻土,指头都麻了。那一瞬间我真想冲下去,可脑子里还有最后一点清醒死死拽着我。

现在去,除了把自己送进去,什么都做不了。

夜越来越深,山坡上的风吹得脸发木。我盯着院子,一秒都不敢松。

十一点多,手机震了一下。

短信只有两个字:就位。

我抬眼看向村口,黑漆漆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村里的狗居然没叫,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了。能悄无声息摸进村的,不是一般人。

我回了条信息:院内八人,持械。地窖二人。人质优先。

那边很快回过来:待命。

我把手机握在手里,冰凉的机身贴着掌心。那种等待行动的感觉像一下又回了部队,呼吸都变得有节奏,脑子也慢慢静下来。

凌晨一点左右,村口忽然传来引擎声。

不是一辆。

几道车灯猛地撕开黑暗,笔直朝村里打来。胡德元他们立刻炸了锅,屋里灯一亮,人全跑了出来。有人拎钢管,有人拿砍刀,还有一个居然抱着把土猎枪。

胡德元脸色难看得吓人,低吼:“守住地窖!”

车灯停在院门外,紧接着,一辆接一辆的墨绿色军车在土路上排开。车门一开,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下,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声音。巷口、院外、墙根、房后,眨眼就全被封死。

胡德元拿枪的手开始发抖。

一道熟悉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了进来,沉稳,冷硬,压得住全场。

“里面的人听着,你们已经被包围了。立刻放下武器,双手抱头,趴在地上!”

胡德元没动。

扩音器又响了一遍。

还是没动。

我看到他突然一咬牙,冲守地窖的那几个人吼:“把人拽出来!快!”

那几个人忙着搬砖撬板,动作乱成一团。就在这个时候,院门轰的一声被撞开。

士兵冲进去的速度快得像一股风。

“不许动!”

胡德元猛地举枪,下一秒,一声枪响炸开。

不是院里的枪,是远处狙击手开的。子弹准确打在枪管上,胡德元惨叫一声,枪飞了,人也跪了下去。剩下那七个当场吓瘫,手里的家伙噼里啪啦全扔了。

我从山坡上冲下来,翻墙进院的时候,士兵已经把人全按住了。

冯祺瑞站在院门口,穿着作战服,身形比记忆里更沉稳,也更硬。十年过去,他脸上多了点风霜,可看人的眼神还是一刀似的。

他看见我,只说了两个字:“地窖。”

我扑过去,地窖盖板已经被撬开。霉味、土味、还有发馊的气一下翻上来。手电往下一照,角落里蜷着两个人,盖着破被子,瘦得像一把枯柴。

“爸!妈!”

我声音都劈了。

母亲先抬了头,眼窝深陷,嘴唇白得发青,看见我时眼泪一下就下来了,却哭不出声。父亲撑着地想坐起来,试了两次没成,最后只抬起一只手,颤得厉害。

士兵立刻下去抬人,军医也跟着赶过来。我跪在地窖口,伸手去够父亲的手。他一把抓住我,抓得死紧,像怕一松手我又不见了。

“维昱……”他喉咙哑得厉害,“你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
“我回来了。”我声音发颤,却还是尽量稳住,“没事了,爸,没事了。”

母亲被抬上担架时,眼睛始终没离开我。她想说话,嘴唇动了半天,最后只出来一句:“儿子……”

就这一声,我差点没站住。

救护车很快开走,送他们去军区医院。院子里只剩下押在地上的那八个人,还有满地狼藉。

胡德元脸上全是灰,手背被枪管震裂,血糊了一片。他抬头看我,眼神恶狠狠的,像条咬人的狗。

“我来。”

他啐了一口血沫:“老子自己来的。”

他不说话了。

他眼神闪了一下,很快又硬起来:“我不知道你说什么。”

冯祺瑞在旁边淡淡开口:“带走,分开审。嘴再硬,到了地方也会开。”
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
真正把这种人打垮的,不是回嘴,是让他明白,他以后连说这种话的资格都没了。

人带走后,院子安静得突然。

天边已经有点发白,冷风吹过来,枣树叶子哗啦啦响。冯祺瑞把烟踩灭,拍了拍我肩:“先去医院。”

军区医院里,母亲挂上了水,父亲在处理伤口。医生说两人严重脱水,营养不良,受了冻,好在送来得还算及时,再晚一点,尤其母亲,真不好说。

等一切忙完,天已经亮透了。

父亲靠在病床上,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十岁。可看见我,他还是努力挤出个笑:“你小子……真回来了。”

“我答应过今年回来。”

“回来得好。”他眼圈发红,声音却努力撑着,“不然你妈非得以为你不要这个家了。”

母亲在旁边眼泪直往下掉,伸手拍了他一下:“瞎说什么。”

我给她掖好被角,心里那股堵了很久的东西,到了这会儿才慢慢松开。

冯祺瑞进病房时,父母还想起身谢他,被他赶紧按住了。

“叔叔阿姨,别客气,我和维昱是战友。”他说话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,可一听就让人踏实,“这事碰上了,不可能不管。”

冯祺瑞笑了笑:“混口饭吃。”

父亲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,只一个劲点头。母亲更直接,抹着眼泪说了好几遍谢谢。冯祺瑞没接这些话,转而问医生恢复情况,又交代护士多照看点,细致得很。

出去以后,他才跟我说实话。

“赵金龙,镇上开沙场的,是主使。胡德元就是他雇的打手。”冯祺瑞靠在走廊窗边,低声说,“镇派出所那边确实不干净,所以这次我没走他们的路子,已经直接把材料递到省里了。”

“有。胡德元那八个人里,有两个身上带着仿制枪,非法拘禁、故意伤害、涉黑涉恶,够他们喝一壶的。”他说到这儿顿了顿,又看我一眼,“不过,这案子怕是不止这么简单。”

“胡德元交代得不痛快,但透出来一句,说赵金龙非要你家那块地,不是盖仓库那么简单,像是知道地下有东西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冯祺瑞说,“先别告诉叔叔阿姨,等我查清再说。”

后面的事,比我想得还快。

赵金龙第二天就被抓了,在去省城活动关系的路上截住的,车里搜出几十万现金。镇派出所那位表弟也被带走调查。消息一下在县里炸开了,原先那些装聋作哑的人一个比一个反应快,慰问的慰问,道歉的道歉,脸都变得挺快。

父母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,身体慢慢缓过来。

我每次都说:“不在了,妈,没人敢来了。”

父亲嘴上不说,睡着后却总皱着眉,显然也没缓过劲。

第八天,冯祺瑞带我回了老屋。

院子已经被清理过,地上的血和酒瓶渣都没了,可那种被陌生人占过的感觉还在。尤其东南角那片,被重新揭开后,露出地窖盖板下面厚厚的水泥层。

“没有。地窖是他挖的,挖到这一层就停了,说下面是硬土,挖不动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他点点头,“工兵探测过,地窖下面还有空腔,不小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嗯。”他看着那块地,“而且像是人工修出来的。”

这话让我后背都起了一层寒意。我在这个院子里长大,居然从来不知道脚底下还藏着别的东西。

文物部门来得很快。

领头的是个陈教授,戴眼镜,瘦高个,看着文质彬彬,一开口倒挺利索。他们带设备扫了一遍,很快就确认下面确实有个被封死的地下空间,面积不小。

“像储藏室。”陈教授蹲在探测图前说,“不是墓。”

听见不是墓,我心里莫名松了口气。要真是祖坟下面挖出个墓,那感觉也太怪了。

工棚搭起来,机器一开,地面被一点点破开。父亲本来想来,被我拦住了,只说家里做地质检测,地基有问题。老人家虽然将信将疑,可刚出过事,也没再坚持。

挖到后半夜,底下终于通了。

台阶往下,砖壁砌得很规整。灯光照进去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箱子,有木箱,有铁皮箱,灰尘厚得一碰就起烟。

陈教授下去看了一眼,声音都变了:“这些东西年头不短。”

箱子抬上来一只只打开。

第一箱是书。

第二箱是银元。

第三箱是瓷器。

第四箱打开的时候,周围一下全静了。

黄澄澄的一排,在灯下压得人心口发沉。

陈教授蹲在那儿数了半天,站起来时手都在抖:“这批东西,保守估计是民国时期留下的。”

后来又翻出族谱、字画、地契、账本,还有一本封皮都发脆的日记。陈教授翻了大半夜,终于从族谱里理出个头绪。

这些东西,是傅家的。

我母亲祖上,傅明远那一支。

民国年间傅家在当地算殷实人家,办过学堂,修过桥,后来世道乱了,全家南迁,临走前把大批财物封在地下,留给后人。只是后来兵荒马乱,一代接一代,消息断了,连母亲都只模模糊糊听过一点传说,谁也没想到竟然真有这么回事。

第二天,赵金龙彻底招了。

他父亲以前就是傅家的账房,知道藏物的秘密。赵金龙年轻时就听说过,一直惦记着,只是没机会。后来我家老屋落在这块宅基地上,他就一直盯着。原本想花钱买,父亲不卖,他才改了主意,找胡德元他们来硬的。

“我就想着,把地弄到手,再慢慢挖。”赵金龙在审讯室里脸灰得像纸,“谁知道你们回来得这么快……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看着他,心里居然没太大波澜了。

比起愤怒,我更多的是后怕。就差一点,真的就差一点,人命就搭进去了。

后面的程序很复杂。

文物、近代遗产、家族财物、国家保管、海外后人查证,一项一项往下走。陈教授跟我解释得很清楚:这批东西不管最后归属怎么定,肯定不能再留在家里了,先由省里统一保管研究。

我把情况告诉父母的时候,母亲坐在床边愣了很久,最后只说:“原来你太姥姥讲的,不全是故事。”

父亲听完,第一反应不是高兴,而是长长叹了口气。

“就是这些东西,差点害了人。”

母亲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
等省里把意见送下来,确认母亲作为大陆这边唯一能查到的合法后人,确实有继承资格时,父母却没怎么犹豫,直接说要捐。

父亲摆摆手:“想啥。放在我们手里,睡觉都不踏实。能留的,给我们留两本族谱,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就行。别的,交给国家,踏实。”

母亲也说:“我们老两口够用了。”

国家给了奖励,一百万元,还有对老屋宅基地的确认和保护。说多不多,说少也绝对不算少。父亲拿到文件的时候,手都在抖,可嘴里还是那句:“够了,真够了。”

老屋重新翻修那几个月,是我们家这些年最有烟火气的时候。

父亲天天在院里盯工人,今天说墙面要抹平,明天说瓦别铺歪,后天又嫌大门漆色太亮,不够庄重。母亲一边嫌他事多,一边又给工人烧水做饭,忙得脚不沾地。

我每周从城里回来一次,帮着搬东西、跑手续、买材料。忙是忙,可心里很实。

冯祺瑞也来过两回。第一次是看施工,第二次带来一份安置表。

“签吧。”他说,“市应急管理局,事业编,手续我给你跑通了。”

我拿着表,有点发愣。

退伍十年,我在外头漂着,什么活都干过,说不委屈是假的,可也早就认了。没想到三十三岁这一年,还能有这么一条路重新摆在眼前。

“少来这套。”他把笔塞我手里,“你档案条件够,名额也合适,不是我硬塞进去的。再说了,你这些年也该安稳下来了。”

我没再矫情,当场签了字。

父亲知道以后,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。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村口买了两挂鞭,说要庆祝,母亲骂他神经病,他也还是笑得合不拢嘴。

“我儿子吃上公家饭了。”他逢人就说。

那股得意劲儿,藏都藏不住。

秋天的时候,老屋终于翻好了。

白墙青瓦,院子重新铺平,柴房也修了,厨房灶台换了新的。地窖彻底封平,上头种了棵石榴树。父亲说,埋过财也埋过灾,以后不留口子了,种棵树,图个热闹,图个多子多福。

乔迁那天,村里来了不少人。

何婶提着一篮鸡蛋,见了母亲又哭一场,说那阵子真怕老两口熬不过去。老村长蒋来福也来了,腿脚不太利索,坐那儿一个劲跟父亲赔不是,说自己当初没本事。父亲给他倒满酒,只说:“过去了,不提了。”

一桌桌摆在院里,热气腾腾。风吹着枣树叶子,头顶太阳暖和得很。

我站在院门口,看着这一切,忽然有点恍惚。

几个月前,这里还是被人霸占的样子;现在,同一块地方,酒菜飘香,人来人往,笑声一串接一串。

像做了场很长的梦。

晚上送走客人,院里一下静了。父亲坐在枣树下剔牙,母亲收拾桌子,我过去帮忙,被她赶到一边,说手脚粗,别给碗摔了。
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父亲把我叫到院角。

“维昱。”

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。

想了很久,最后还是实话实说:“觉得自己混得不行,没脸回来。”

父亲听完,好半天没说话。过了会儿,他抬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,不重,却很稳。

“你这孩子,想岔了。”他说,“家不是你混好了才回来的地方,是你混累了也能回来的地方。”

这话一下砸进我心里,半天都没散。

我低头笑了笑,眼眶却有点发热。

“以后别老在外头硬扛着。”父亲说,“人活一辈子,能扛是本事,知道往哪儿歇,也是本事。”

“还有。”他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,硬塞给我,“奖励金留了一部分,给你在城里付首付。你工作稳了,也该考虑成家了。”

“爸,我自己有钱。”

“你有是你的,这是家里给的。”他说得不容商量,“拿着。再推我跟你急。”

母亲在屋里听见了,探出头来补一句:“别跟你爸犟,收着。”

我只好接过来。

说来也巧,没过多久,冯祺瑞说他休假要来吃饭,还带个人。

“我妹。”他说得轻飘飘的,“学法律的,刚从国外回来,听说你的事,想认识认识。”

“少废话,见个面又不掉肉。”

见面那天,父亲比我还紧张,一大早就去买鱼买肉。母亲把院子扫了三遍,连枣树底下那几片落叶都不放过。

冯祺瑞的妹妹叫冯媛,短发,戴眼镜,说话干脆利落,笑起来倒挺温和。饭桌上她跟父母聊天,不端着,也不冷场,偶尔还会跟我讨论几句案子的法律问题。

她知道得挺细,连那批财物最后怎么定性的都问到了点子上。我说到父母决定捐的时候,她看了我一眼,眼里有点说不出来的东西。

饭后我陪她在院里转,她站在石榴树边看了一会儿,又走到枣树下,仰头看叶子。

“这棵树挺有意思。”她说,“看着老,劲头倒不小。”

“跟我爸差不多。”我顺口接了一句。

“他听不见。”

“后悔回来得晚,或者后悔退伍,后悔之前那些年过得不值。”

我想了想,摇头:“不后悔。真要说,也只能说是绕了点路。但人哪有不绕路的。”

她点点头:“也是。”

冬天真正冷下来的时候,我开车带父母去城里看我新租的房子。

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收拾得还算整洁。父亲进门先摸墙,再看窗,再看看热水器,最后满意地点头:“行,能住。”

母亲更实际,进厨房检查灶台,进卧室摸被褥,像来验收工程。验收到她叹了口气:“你一个人住,也太冷清了。”

父亲立刻接话:“所以才让你赶紧成家。”

我被这两个人夹着,连喝口水都像在受审,只能低头认输。

送他们回村的路上,夕阳把路边田地照得发红。父亲坐在副驾打盹,母亲在后排絮叨,说石榴树要记得浇水,鸡窝该重新搭一个,过年要包什么馅的饺子。那些琐碎的话落在车里,像一层暖气,把人从里到外都捂热了。

我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路走到现在,其实想要的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。

无非就是这样。

父母身体还行,老屋有灯,饭桌边永远有位置留给我。遇见过坏人,也熬过去了。该守住的守住了,该回来的也回来了。

年底的时候,法院判决下来。

赵金龙十二年,胡德元十五年,李站长八年,其他人也都各有刑期。消息传回村里,大家议论了很久,最后都成了一句朴素的话——恶人总有恶报。

父亲听完,只说:“判得不冤。”

母亲没接,只把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了些。

除夕那晚,老屋里灯火通明。

饭桌上,母亲突然说:“维昱,明年咱家肯定更好。”

“嗯。”我夹了块红烧肉给她,“会更好。”

父亲端起酒杯,看着我,眼睛亮得很:“来,喝一个。敬团圆。”

我也端起杯子,和他轻轻碰了一下。

酒很普通,甚至有点辣,可咽下去的时候,胸口却热得发胀。

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,映得院子忽明忽暗。枣树立在夜色里,枝干沉默又稳当。石榴树还小,缩在墙角,等明年开春再长。

而我知道,明年春天来了,它们都会发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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